从盐政到自由市场

书上看到，古今中外，食盐一直是国家管制物品。 一方面食盐是人生活之必需，需求稳定，同时生产成本相对低廉，通过国家垄断，寓税于价，可以获取巨额利润。 历朝历代，盐税都是最主要的财政收入来源之一。 另一方面，盐权即是税权，落入地方豪强手里就是放任他们做大做强，富可敌国，招兵买马，威胁皇权。

我于是想到，为什么古代的官方不允许民营经济做大？现代发达国家，大部分是私有制主导的，经济繁荣，也未曾因为私有经济出现过动乱。 但为什么古代就不行？我觉得大概有以下几个原因：

首先，暴力的构成有了根本性变化。 冷兵器时代，一个拥有巨大财富的豪强可以通过施恩、借贷、雇佣等等手段，把财富迅速转化为麾下人口。 同时充足粮草，打制铁器，经过一些基本训练，普通农民拿起长矛就是士兵。 无论是私兵还是皇军，本质上实力都和数量直接挂钩，谁的人多谁基本上就有压倒性的优势。 那时候行军打仗受地理、天气、信息传递速度限制严重。 但现代暴力已经从数量的游戏转变到了科技的比拼，一个人的能力被技术杠杆近乎无限地方大。 同时，技术发展也极大打破了地理距离、雨雪、信息传递等等带来的制约，使得暴力的比拼扩散到了多个维度。 私人想要同国家机器比拼几乎是不可能的，单单现代军工背后所依靠的一整套供应链，就不是私人可以掌控的。

其次，现代国家的行政渗透力也近乎无孔不入，从银行到土地，无不处在监控之下，想要另起炉灶难于登天。 也就是说，国家已经垄断了物理暴力。 但同时，国家也通过民主法制，给了私人利益博弈一个合法的平台，使得保护自身利益不需要诉诸暴力，而是通过法律和政策。

同时，我也想到另一个问题。 国家管控盐，本质上是控制了经济命脉，防止地方势力坐大，同时确保在灾年或战时能调控物价。 但如果我们用市场经济的角度来想盐权下放，在市场竞争下，价格难道不会下落到一个合理的水平，使得巨额利润不复存在？私人豪强还有还能够富可敌国吗？

经过一番调查，我得出结论：从纯粹的经济学（市场竞争）来看，竞争的确会摊平利润。 但市场竞争的一个前提是物品本身不再稀缺。 在古代，盐的供应十分有限，一方面只能从特定海滩、盐池或盐井提取，而且制备效率很低，另一方面，落后的物流条件使得盐的运输成本极高，往往随着路程增长而加倍增加，也就是说市场没有套利空间。 这意味着如果国家放开管辖，占领这些产地或者运输关口的豪强会迅速形成区域性垄断。

此外，市场竞争需要有稳定公平的监管。 古时由于暴力门槛极低，国家管制鞭长莫及，市场竞争会演变成物理竞争。 盐商更愿意通过破外、武力来驱逐竞争对手，或者官商勾结维护利益。 无论是武装护卫还是政治靠山，都导致了巨大的暴力成本，让贩盐成为少数几个武装大鳄的垄断生意。

最后，市场竞争离不开稳定的公共环境。 古代战乱、灾荒频发，私人豪强最理性的选择是囤积居奇，而这会直接让穷人买不起盐，对政权来说，这是一种巨大的引发暴动的风险。

由此我们可以看到，不是古代不想要有市场经济，而是技术条件不允许，其反对的不是市场本身，而是权力的分裂。 这一切，实质都是围绕暴力成本的博弈。